严寒的水泥地贴着我的右脸，我的双手被反扭在背面，手腕传来简直要被折断的疼痛。

  粗犷的吼声在耳边炸开，膝盖重重压在我的后背上。我牵强睁开眼，视野穿过凌乱的皮靴，看到我的那个黑色行李箱被暴力扯开。行李箱的衣服散落一地，卡鲁送我的那个旧木盒骨碌碌滚了出来，盖子被震开了。

  戴着防爆头盔的安检队长凑曩昔看了一眼，他本来举着枪的手忽然一抖，紧接着整个人像触电相同往撤退了两步。

  我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八年，整整八年。我以为我总算能带着浑身疲乏和存下的钱回到老婆孩子身边，却没想过，这八年的非洲基建生计，会以这样一种方法画上句号。

  八年前的夏天，我拎着两个大编织袋站在广州机场的航站楼外。苏晨抱着刚满半岁的儿子，眼睛红得像桃子。

  我去非洲筑路，签了三年的合同。为了这三年三十万的薪水，能把老家县城的房贷还清，能让儿子吃上好点的奶粉。

  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翔和起色，我降落在东非的一个国际机场。刚走出舱门，一股夹杂着柴油味、泥土味和浓郁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，瞬间把我身上的T恤闷得湿透。

  接我的是项目部的副经理李强，一个在非洲待了十几年的老基建人。他皮肤晒得跟当地人差不多黑，穿戴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，开着一辆连后视镜都用胶带绑着的破皮卡。

  车子驶出市区，柏油路很快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红土路。路周围到处是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棚户区，几个光着脚的黑人小孩追着咱们的车跑，伸着手要东西。

  “周锐，刚来不适应吧？”李强一边猛打方向盘逃避路上的大坑，一边递给我一瓶用塑料袋包着的冰水。

  “咱们来干嘛的？不便是筑路的嘛。”李强咧嘴笑了笑，显露一口白牙，“记住了，在这边，收起你国内的那套主意。这儿有这儿的规则，别滥发好心，也别容易信任谁。”

  那时分的我，满脑子都是赶忙干活挣钱回家，底子没把李强的话放在心上。直到三天后，非洲给我上了严严实实的第一课。

  工地刚开工，需求收购一批用来做工棚地基的辅料。李强要去首都开会，就把这个使命交给了我。

  我拿着翻译软件，去了一趟间隔营地三十多公里的建材集市。那是个乱糟糟的当地，到处是苍蝇和堆积如山的建材，空气里弥漫着冲鼻的旱厕滋味。

  一个穿戴花衬衫、戴着大金链子的当地商人凑了过来。他叫桑戈，英语说得很溜，一上来就极端热心地抓住我的手，左一句兄弟右一句朋友。

  他拍着胸脯确保，他家的沙石和钢筋是整个集市最好的，并且看我是新来的我国兄弟，给我打八折，还包送货到工地。

  我被他的热心冲昏了脑筋，加上想替项目部省点钱，也没细心验货，当场就付了定金。

  第二天，十辆翻斗车把资料卸在了工地上。桑戈拿了尾款，笑嘻嘻地开着车走了。

  下午李强从首都回来，一下车直奔物料堆。他抓起一把沙子在手里搓了搓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  我跑曩昔，李强把手里的沙子砸在我胸口：“你买的什么玩意？这是海沙！盐分都没洗洁净，用这个打地基，钢筋半年就得锈穿！还有这钢筋，细得跟筷子似的，这能承重？”

  我整个人懵了，赶忙给桑戈打电话，提示空号。再去那个集市找，桑戈的铺面早就换了人。

  由于我的失误，这批资料悉数报废。项目部按规则扣了我半个月的薪酬。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板房外面抽烟，看着远处乌黑的非洲大草原，心里的冤枉和窝火翻江倒海。

  “权当交学费了。”李强喝了一大口，“这边的人，穷怕了，坑蒙拐骗是常态。桑戈那种滑头，专门盯你这种刚来的生瓜蛋子。今后记住，在这儿做买卖，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
  我仰起头把啤酒灌进喉咙，又苦又涩。这是非洲给我的下马威，告诉我这儿不只有草原和野生动物，还有防不胜防的人道。

  招工那天，工棚外挤了乌压压几百号人。大多数人都弱不禁风，眼里透着对作业的极度巴望。

  我在人群里挑人，主要看膂力。走到旮旯时，我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黑人汉子，他没有像他人那样拼命往前挤，仅仅安静地站着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很明澈。

  我指了指他，他马上走出来，用夹生但能听懂的英语说：“老板，我叫丹尼尔，我会开挖掘机，也会看图纸。”

  这让我很意外。在当地，懂技能的工人很可贵。我当即决定，让他做当地工人的小队长。

  丹尼尔干活极端卖力，不论太阳多毒，他总是第一个到工地，终究一个走。他对我也很敬重，总是帮我把安全帽擦洁净放在桌上。

  半个月后发薪酬。当地许多工人在拿到钱的当天晚上，就会去镇上的酒吧喝得大醉，乃至第二天旷工。但丹尼尔拿了钱后，直接把钱细心地缝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，仓促借了辆破自行车离开了。

  丹尼尔的家在镇子边际的一个贫民窟里，用几块铁皮和塑料布搭成。我走曩昔的时分，听到里边传来孩子的咳嗽声。

  我推开门，屋里黑漆漆的，气味很难闻。丹尼尔正把买来的几盒廉价药掰开，喂给躺在破草席上的一个小女子。小女子瘦得脱了相，肚子却鼓得很大。

  “去不起。”丹尼尔低着头，“去一次医院的钱，够咱们一家六口吃一个月。买点药，能扛曩昔的。”

  丹尼尔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他忽然双膝一软，要给我下跪。我赶忙一把将他拽起来。

  从那今后，丹尼尔成了我在工地上的影子。他不只干活更拼命，还帮我挡下了许多费事。有几回当地的小混混来工地要烟要钱，都是丹尼尔带着几个壮汉拿着铁锹把他们赶开的。

  我开端理解，非洲尽管有桑戈那样的骗子，但也有丹尼尔这样知恩图报的汉子。这儿的善恶，都直白得毫无粉饰。

  进入十月，非洲的旱季来了。每天下午按时一场暴雨，把红土路变成齐膝深的泥沼。

  工地四周的围栏防不住当地的。这天夜里，我正在工棚里看图纸，忽然听到外面狗叫。我抓起手电筒冲出去，正好看到三个黑影抬着咱们的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往灌木丛里钻。

  雨下得很大，我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快两公里，发电机是追回来了，那几个贼把东西一扔跑了。但我浑身湿透，在严寒的雨水里冻得直打哆嗦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，我开端觉得不对劲。先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，盖了两床棉被仍是抖得连床板都在响。没过一个小时，又开端发高烧，浑身像在火炉里烤，喉咙干得冒烟。

  李强跑进我屋里，摸了一下我的脑门，脸色大变：“坏了，打摆子了！是疟疾！”

  在非洲，疟疾是要命的病。李强赶忙从药箱里翻出国内带来的青蒿素，强行塞进我嘴里，用水给我灌下去。

  那两天两夜，我整个人是半昏倒的。我梦见苏晨在哭，梦见儿子不认识我了。每次醒来，我都看到丹尼尔坐在我的床边。

  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当地的草药，熬成黑乎乎的苦水给我喝。他还不断用凉水洗毛巾，敷在我的脑门上和腋下。

  有一次我烧得模糊，听到丹尼尔在床边用他们部落的言语低声祈求，声响很忠诚。

  第四天，我总算退烧了，整个人虚脱得连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。李强拍着我的膀子说：“你小子命大，这次多亏了丹尼尔，他三天没合眼，眼睛熬得像兔子相同。”

  病好后，苏晨打来视频电话。看着屏幕里她忧虑的脸，我咬着牙说最近作业很忙，全部都好，一点都没敢提疟疾的事。挂了电话，我跑到工棚后边，背对着人悄悄抹了半响眼泪。

  也便是从那次存亡边际走一遭开端，我本来只计划待三年的心，渐渐产生了改变。我发现我现已习惯了这儿烈日下的尘土，习惯了丹尼尔递过来的粗糙旱烟。

  那天上午，卡鲁带着几百号部落的人，拿着木棍、长矛和弓箭，把推土机围得风雨不透。

  卡鲁是个六十多岁的白叟，瘦弱干瘦，脸上涂着白色的泥灰彩绘，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名动物牙齿做的项圈。他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，目光十分锋利，没有一丝退让的地步。

  经过丹尼尔的翻译，我才知道，卡鲁以为这片灌木林是他们先人安眠的当地，挖掘机开进去，会堵截部落的地脉，带来可怕的灾祸。

  “这底子讲不通！”李强在工棚里急得直抓头发，“要是绕开这片林子，工程量要添加三分之一，预算底子兜不住！上面现已下了死指令，有必要如期交工。”

  我接连三天带着丹尼尔去部落找卡鲁商洽。我带了成箱的罐头、糖块，乃至提出能够给部落补偿一笔不菲的美金。

  卡鲁连看都不看那些钱。他坐在帐子外的一块石头上，抽着克己的烟斗，只对我说了一句话：“金钱买不来先人的宽恕，你们的机器是个怪物。”

  部落里的女人和小孩，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黄色的塑料桶。我跟着他们走，发现他们每天要顶着四十度的高温，步行近十公里，去一个快要干枯的水塘里舀水。

  丹尼尔告诉我，这两年旱情严峻，部落仅有的水源快干涸了。许多人由于喝了脏水患病，几个月大的婴儿拉肚子，几天就没了。

  我跑回营地，把李强拉到一边：“李哥，咱们工程队不是有一台刚闲下来的深井钻机吗？调曩昔，给卡鲁他们打口井。”

  李强瞪着我：“你疯了？打一口深井光油钱和磨损费就得几万块，这笔账怎样报？再说了，就算打了井，那个老顽固也未必让路。”

  “这笔钱从我薪酬里扣！”我一拳砸在桌子上，“路有必要修，但我不想看那些小孩喝泥水死掉。”

  钻井机开进部落周围空位的那天，卡鲁带着人站在远处，目光里满是警觉和置疑。

  机器轰鸣了整整三天。钻头深化地下八十米、一百米、一百五十米。周围的空气热得像蒸笼，我身上扒下了一层皮。

  第四天正午，当钻杆再次拔出的时分，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水流声，一股明澈通明的地下水好像喷泉一般冲天而起。

  紧接着，不知道是谁最早喊了一喉咙，几百号人像疯了相同冲向那根水管。女人们跪在泥水里，双手捧着水拼命往嘴里灌，边喝边声泪俱下；孩子们光着在水柱下又跳又名。

  我站在不远处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，看着这近乎张狂的一幕，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罪全值了。

  他在我面前停下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动作。他弯下腰，用手沾了一点地上的清水，抹在了我的脑门上。

  帐子里点着火盆，卡鲁亲身给我倒了一碗用羊奶和某种植物发酵变成的酒。滋味酸涩难闻，但我硬着头皮一饮而尽。

  卡鲁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。他坐在羊皮垫子上，身边放着一个黑漆漆的旧木盒。盒子没有锁，边际被磨得润滑发亮，看起来有些年初了。

  卡鲁的手时不时摩挲一下那个木盒。他经过丹尼尔告诉我，水是生命的源泉，我给部落带来了生命，部落答应公路穿过灌木林的边际。

  丹尼尔压低声响说：“那是部落长者代代相传的东西，里边装着部落的‘魂灵’，除了卡鲁，谁也没见过里边是什么。”

  公路修通后，公司又在周边接了几个水电站和桥梁的项目。本来说好的三年，硬生生被我拖成了五年，然后又续到了八年。

  钱是赚到了，房贷早结清了，但我缺席了儿子生长的这八年。苏晨在视频里的诉苦渐渐的变少，叹息却渐渐的变多。我知道，不能再拖了，这次项目收尾，我有必要回国。

  那天下午，桑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。他没穿当年的花衬衫，而是换上了一身残次的西装，死后还跟着四个穿戴当地差人制服、拿着蛇矛的人。

  “我国朋友，好久不见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，“传闻你们要竣工了。不过，有人告发你们工地的环保排污不合格，这几位长官是来扣押你们的挖掘机和装载机的。”

  李强闻讯赶来，脸色铁青。咱们都清楚，这工程手续完全，桑戈纯粹是勾结了这几个糜烂的黑警，趁着咱们急于交工回国，想来敲诈一笔巨额的“保护费”。

  桑戈冷笑一声，撤退半步。那四个穿制服的人马上拉动枪栓，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咱们。工棚里的我国技能员们都吓得僵住了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
  不只有咱们工地的几百个黑人兄弟，还有卡鲁部落里的上百名壮汉。他们手里拿着铁锹、镐头、长矛乃至开了刃的砍刀，好像黑色的潮水一般，将桑戈和那四个差人死死围在中心。

  桑戈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了盗汗。那四个差人端着枪的手也开端颤栗，他们尽管有枪，但在几百个愤恨的当地人面前，一旦开战，他们自己肯定会被撕成碎片。

  坚持了整整十分钟。终究，桑戈咽了口唾沫，低骂了一句当地的脏话，带着那四个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跑了。

  我看着周围那些放下铁锹冲我傻笑的工人们，眼眶一阵发热。八年了，我把汗水洒在这片土地上，这片土地也以它特有的粗犷和狂野，护住了我。

  他没有带侍从，一个人拄着木杖，从部落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来到营地。他的步履现已有些踉跄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
  他走进我的房间，一言不发，从广大的长袍里掏出了那个我从前见过的、被他盘得发亮的旧木盒。

  “老板，卡鲁说，你要回你的家园了。这是部落最崇高的感谢，他把部落的‘安全’送给你。请你一定要带在身边。”

  我愣了一下，想推托，但在非洲待了这么久，我知道回绝土著长者的礼物是极大的得罪。

  我双手接过木盒。盒子比我幻想的要沉一些，外表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和草药味。我没有打开看，出于尊重，我当着卡鲁的面，随手把木盒塞进了我那个黑色大行李箱的衣服夹层里。

  和他们拥抱告别后，我推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。满脑子都是十几个小时后，见到苏晨和儿子时的场景。

  忽然，安检机旁的监控屏幕前，那个胖胖的黑人安检员猛地站了起来。他死死盯着屏幕，大喊了一声当地言语的口令。

  周围的旅客瞬间慌张起来。我还没反响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就听到一阵密布的战术靴践踏地板的声响。

  我乃至来不及分辩声响的方向，几股巨大的力气就狠狠撞在我的膀子和膝盖上。我被重重地按倒在地，脸死死地贴着严寒的水泥地，手腕被反扭，手铐咔哒一声扣紧。

  我的行李箱被特警粗犷地扯开，卡鲁送我的那个木盒滚落出来，盖子弹开了一道缝隙。

  那个戴着防爆头盔的安检队长，一只手按在枪套上，另一只手小心谨慎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。